现在厅里要派车把尸体拖回来火化。我想着

在百分之四以下,现在用吡喹胴了,药便宜了,药效提高了,发病率还上升了?”苏主任说:“依厅里的意思,照旧,照旧。其实卫局长的意思也跟厅里一样。只是照旧了,经费还是要跟上才好。”江主任说:“完成了调查再讨论这个问题。”最后确定抽样调查的地点,苏主任建议定在沿湖的长港乡,江主任说:“还是丰泽乡吧。”丰泽乡再过去就是丘陵地带了,我忍不住说:“丰泽乡快到山边边上了。”江主任望我一眼,说:“长港乡发病率肯定高些,也没有代表性,丰泽乡的代表性也不充分。”江主任的意思定在两乡之间的五华乡。苏主任说:“五华乡离湖有那么一段距离,洪水从来没上来过。”求援似地望着我。我说:“江主任说的有道理,不过……”江主任也不望我,眼皮眨了几下,我不再说话。江主任说:“如果情况变化很大,厅里惊动了,会来人的,说不定部里也会来人。”苏主任就不再说什么,接下来又把工作程序商量了。离开的时候苏主任说:“说实话县里跟卫局长打过招呼了,尽量要把这次的点定在沿湖的几个乡,调查血吸虫嘛。”江主任说:“你们的意思我也懂了。经费问题,全省统一安排,能倾斜我们尽量倾斜。”苏主任说:“厅里的意思我向卫局长汇报,县里还可能会出面向厅里汇报一下。”江主任目无表情冷淡地说:“那是不是我们在这里白白地等几天再开始工作?如果不能按时完成,首先我有不是,其它人吧,也不能说没有一点责任。”苏主任连连点头说:“好说,好说。”就去了。
  下午听华源县卫生局汇报,当天回到安南市。吃了晚饭马厅长到地区卫校去演讲,这是昨天就安排好了的。马厅长本来说免了,殷局长说:“卫校的同志听说马厅长来了,非要我开了这个口。您在这个份上,辛苦一下也实在是没有办法的,不然那些学生不空欢喜一场?他们都想见您呢!”丁小槐说:“马厅长您让他们错过了这次机会,他们损失就太惨重了。”马厅长说:“我到卫校去?”殷局长马上说:“教育局魏局长也会来的。”马厅长沉吟了一下,殷局长说:“我尽可能把地区管文教卫的谭专员也请来。”马厅长就答应了。我知道圈子里要讲对等原则,没想到马厅长也这么讲究。到了卫校门口,魏局长还有卫校校长和书记都在口门等着。魏局长和马厅长握手说:“谭专员他已经进去了。”马厅长先介绍了我说:“北京中医学院的研究生呢。”又介绍了丁小槐,都握了手。马厅长总是这样向别人介绍我,慢慢地我也听出一点意思来了,这是在抬高谁呢?本来以为马厅长点名把我留下,总有点什么特别的意思,等了这么久也不见那点意思出来,想来想去,那点意思就是这点意思了。马厅长到了礼堂门口,谭专员迎上来说:“老马,好几年不见了。”又说:“本来想听你演讲,但临时有个会,我可能就早点去了。”马厅长说:“忙你的,忙你的。”马厅长一进礼堂,校长就带头鼓掌,一行人在掌声中到台上坐下。我看台下一张张脸那么仰着,都是些女孩子,一个个拿着笔记本准备记录。校长作了介绍,马厅长开始讲话:“这次到这里来,是专门来看望大家的。我讲两点,第一,作为一个医务工作者,从事的是一项神圣的事业,最重要的品质是职业道德。首先对病人要有仁爱之心,孔子说,仁者爱人……第二,要有高超的技术水平。人是最高的价值,人不是试验品。别的错误可以挽回,生命的错误那是无法挽回的……”马厅长伸手到镀金烟盒中去摸烟,没有烟了,就把烟纸抽了出来,捏成了一团。丁小槐马上站起来,走到马厅长身后,一只手从马厅长支着的胳膊下面慢慢伸进去,摸到了烟盒,又从提包里拿出一盒烟,撕开封口,把烟装进烟盒,从马厅长腋下轻轻送了上去。马厅长摸到烟盒,抽出一支烟,又想去摸打火机,丁小槐飞快地把打火机抓到手里,把烟点燃了,动作之灵敏令人惊叹。我看看丁小槐心里好笑:“真的是只少插一支尾巴了。”我想起了以前看过的一篇散文《狗的造型》,赞美狗对主人的忠诚,作者没有讲那座狗的雕像在造型时是怎么处理那条尾巴的。作者没说我也很难想象,处理得不好就会失去太多的生动。雕像毕竟只是雕像,看看丁小槐那只手从腋下慢慢插进去的动作,这是人的造型,实在是太生动了,恐怕任何雕塑家都很难传其风神。原来,这个世界上除了“猪人”还有“狗人”啊!马厅长讲了一个多小时,丁小槐好多次带头鼓掌,每次鼓掌的时机跟丰源县那次演讲一模一样,这家伙真是的把马厅长摸透了,可不能小看了他。马厅长讲完,校长问我:“你也讲几句?”我说:“我就算了。”丁小槐主动说:“那我就讲几句。”把话筒移到自己跟前,激昂地说:“马厅长刚才讲的话很重要,对我们每个人来说都是难得的经历,受益终身。马厅长不但学问高深,够我们学一辈子的,而且人品高尚,在做人的方面也够我们学一辈子的……”丁小槐和马厅长在一个讲台上讲话,在厅里根本不可能,可出来就有了机会,他抓住了这个机会。人得会来事才行啊,要有勇气,怕什么怕?丁小槐讲了十多分钟,我都有点坐不住了。我在内心微笑着,以欣赏的眼光去观看表演,又去观察马厅长的脸色,倒也很平静。
  下午我跑到外面很远的地方给孟晓敏打了传呼,问她有什么异常的情况没有?她说没有,还一个劲地催我到老地方去见面。我说:“厅里现在有人要陷害我,要把我们的事情捅出来,你最近千万别跟我联系。”她还是坚持要跟我见面,我说:“现在是什么时候!”她很委屈,却不肯放弃自己的要求。我说:“你怎么就不知道个事情的大小!”就挂了电话。
  下午医生给马厅长作了全面体验,三个主任医生一致决定要给马厅长装心脏起博器。沈姨把我叫到一边说:“等会你去劝劝老马,起博器本来几年前就要装的,关键时候可以救命的!老马他服不下这口气,又怕影响不好,就拖下来了,这一次怎么着也得让他装上!不然再来这么一下子,谁敢打包票啊。”我想了一下,过去对马厅长说:“其实这是一个小手术。”他说:“装那东西干嘛!”我不能说对自己的病要服气的话,就说:“病这个东西谁也不知它什么时候来,让它来不了多好,来了影响身体,也影响了厅里的工作。您往医院一住,厅里的工作就没主心骨了,这不是哪个人的问题,工作需要!”他笑一笑。我说:“咱们这边毫不犹豫速战速决,我明天到计财处把钱拿过来,也不惊动谁。叫沈姨打个电话说你不舒服要躺几天,把家里的电话掐了,等同志们来看您了,这边的事早完了,不舒服到医院里躺了几天。”他笑了说:“你们跟医生都串通好了,那就只好依你们了。讲道理中医总讲不过他们西医。”又说:“叫老耿先给我装着,钱的事先不要惊动厅里,到时候我给计财处打个招呼。”没想到马厅长在病中还想得这么精细,我跑到计财处去拿几万块钱,传出去别人会怎么想,不舒服到医院躺几天?
  夏日的夜晚我在街头漫步,凌晨三点,翻过围墙,回到了宿舍。
  先到了鹿鸣桥,这是一个小镇,紧靠铁路,有站。下了车我们到旅社安顿了,就去中药市场。这个市场在全国都有点名气,沿街有七八十个门面,拐进去还有一个大市场,有一百多个摊位。我们装作来进货的客人,一家一家看过去,丁小槐对中药不怎么熟悉,不停地抓起这种药那种药对我挤眉弄眼。他这么挤了几次眼,我就知道他根本没有识辩真假的能力。看了二十多家门面,以劣充好的不少,但我一指出药材的品质,人家马上就把价格降了下来。在一个摊位前我觉得黄芪颜色有异,闻一闻气味很淡,再尝一尝,知道是煮过了一次水的,药性已经去了。老板说:“怎么样,看中了吧?我这黄芪都是粗杆切出来的,看这片儿!”丁小槐说:“这片儿是大些,颜色也好看些。”我说:“我们老板都说好,就称一斤吧。”就称了一斤,又装着记帐,记下了摊位的编号。
  现在厅里要派车把尸体拖回来火化。我想着戴妙良的过去,不想插手此事,对黄主任说:“办公室出面处理一下算了。”黄主任说:“是你们处里的人,你们还是要出面担担子呢。”我说:“退休办呢,他们不管这个事那他们管什么?”他说:“农场的意思是要厅里去一个要紧的人,戴妙良他在那边关系倒是搞得很好。”黄主任把“那边”说得很重,更使我想到“这边”的事。我说:“怎么办呢,我家里正好病了人。”他说:“他在那边群众反映还可以,太随便了,怕群众有意见。”我将他的军说:“既然这样那我们俩去跑一趟。”他忙说:“我上午要陪马厅长到省政府开个会,我爱人也不太舒服。你池处长的招牌已经够大了。”回到处里我把事情说了,丁小槐马上说:“要平时我就去了,今天我家强强正好病了。”我说:“碰得也巧,黄主任他爱人也病了。”丁小槐勉强笑笑说:“戴妙良吧,我以前跟他有点不愉快,去年他拿了农场的介绍信到处里来,要我们帮忙优惠价批发药品,我哪能帮他这个忙?他拍着桌子走了。”我想,你跟活人不愉快,跟死人也不愉快?看着别人都唯恐避之不及,我就给马厅长打了个电话,说:“戴妙良死了没人愿意去接回来,退休办推办公室,办公室推到处里,如果厅里这两天没什么事,我就跑一趟。”他说:“你去了拉回来,直接送殡仪馆,路上小心。”我带了退休办的小蔡,坐面包车到殡仪馆租了个铁盒子,就上路了。
  想到这一点我心中划过一道闪电,又打了一个炸雷!马厅长今年五十八,按照二五八的政策,五十二不提处,五十五不提厅,到了五十八,厅长也要让贤了。十年来马厅长在卫生厅说一不二,谁不拿他的话当圣旨?难道袁震海听到了什么风声?不可能吧。我总觉得袁震海的行为有点异样,还是想不透其中的道理。
  想好后我去中医研究院到程铁军家。一进门我说:“来拜个晚年!”他有点惊慌失措,说:“来了?来了。池厅长来了!来了来了!”坐下闲谈一会,我说:“公司去年业绩怎么样?过两个月股东大会,我们俩就要上考场了。”他惶恐地说:“现在还在审计呢。今年加强了监管,会计事务所也不敢掺水了,恐怕难保不亏那么一点点。”我说:“公司的事全靠你,我只是挂个董事长的名。”我说着连连叹气,“股东骂我们都骂几年了,有什么办法没有?”他也连连叹声说:“池厅长,你知道的,我们上市也没圈进来一笔钱,赤手空拳拿什么发展?”我阴了脸沉默着,一只手在桌子上一下一下拍着,像陷入了沉思。拍了几十下,程铁军脸上的汗都淌下来了。把气氛渲染够了,我说:“也的确是难啊,股东要骂几句,那也是应该的,他买了我们的股票,还不是想发点小财?公司上不去,他没有脾气?”程铁军说:“今年,今年,今年一定……”我说:“有什么实在的措施没有?”他不做声,我说:“也不怪谁,的确也是难。我们的东西是好东西,可没有上亿元来做广告,别人就是不认你。这么拖下去,也不是个办法。”见把程铁军的信心打下去了,我就不再说什么。
  想来想去,唯一的亮点还是在单位。这点亮光虽然微弱,可要真正靠近它,还十分艰难,人就是这样可怜。我不能再说不屑于的话,那是大人物说的话。喝一肚子水把腹部腆起来装阔佬,装得了一时,装不了一世。我必须找到进入的途径。六年前我刚来厅里时,我有一个很好的位子,也因此成了很多人的眼中钉。可现在的起点,比那时候还倒退了。确定了目标之后我急得心里发痛,这六七年我都干什么去了!一开始我的自我定位就错了,屈原啊李白啊,他们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学的人吗?我已经三十四岁,眼见着就要过气了。
  想一想人都是可以理解的。马厅长他不谋求连任,五十八岁要他回家养老?孙之华五十二岁了,他已经等了很多年,再等一届就过气了,他不跳出来殊死一搏?连袁震海也是可以理解的,马厅长把机会给了我,他忍得下这口气?人嘛。
  小车修了六千多块钱,我要大徐去开了回来。大家都以惊讶的神情问及我的安全,拍手称幸,没有一个人提到汽车和钱的事,也没有人问我为什么要在那个时候到那个地方去。许小曼曾说有了地位就有了自由,什么是自由,这就是啊。
  小姐斟了一壶茶就站在门边听候吩咐,胡一兵让她去了。喝着茶知道了刘跃进的家庭是怎么回事。刘跃进心高气傲,到前两年才找了凌若云结了婚。凌若云比他小九岁,来到省城怎么也不安于资料员的命运,不顾刘跃进的反对,到港资的金叶置业去应聘,居然聘上了,半年后升到了公关经理,工资是刘跃进的八九倍。刘跃进不能接受这个事实,要凌若云回学校,可那又怎么可能?她反过来劝刘跃进说:“你每天扒在桌子上写那些东西,又有什么用呢?”道不同不相谋,夫妻不能相谋危机就逼近了。以后凌若云又每天开一辆丰田车回来,把刘跃进气得半死,开始怀疑她和香港余老板的关系,不然怎么可能有这么好的事?从此家庭纠纷不断,却不愿对朋友说。我想他是怕影响自己作为一个导师的形象,自己的妻子都不跟着走,怎么能叫天下人跟着走?前几天争吵之后,凌若云离家出走数日不归。昨天他去金叶置业找她,却看见余老板当着许多职工的面站在她后面,弯了腰身体几乎挨着,一只手在电脑上指指点点说什么。几个职工看见了他,眼神怪异,似笑非笑,他一声不吭羞愧地退了出来,实在忍不住了,才给胡一兵打了电话。
  小金库的钱由处领导分配,随意性很大,暗箱操作,严重不公;
  小莫去的时候侧耳在门边听了一下,轻轻开了门出去,把一根指头放在嘴边,示意着,出去了就顺手把门拉上,不要我送。我回到窗前坐下,伸手到窗外摘了几片银杏叶在手中搓揉着。大徐也好,小莫也好,他们都是好人,也是凡人。凡人的原则就是明哲保身,这我理解。为了跟环境和平共处,他们真心话不敢说,却理直气壮地说自己不愿说的话,自己想做的事还要精心设计了偷偷摸摸地做。他们在细节上有足够的聪明,但聪明的后面却是难以言说的大悲哀。什么东西竟有如此力量把人扭曲成这个样子?看来他们已经失去了被扭曲的感觉,因此也不再觉得自己的尊严受到了伤害。在一种氛围中,不正常已被大家视为正常,人们对此习以为常,熟视无睹,最可悲可叹的就是这样一种习以为常。什么时候大家可以把腰挺起来活得像个人?我悲观地想着恐怕还要几代人才行。一种延续了几千年的事实,没有几百年是扭不过来的,这是一笔精神遗产啊。这又是一种真相,被遮蔽得更深却意义更为重大的真相。我要找到适当的机会把这种真相说出来。我不能沉默,我的天职就是开口说话。
  小袁跟我一间房,他晚上回来把我惊醒了,一看表快一点钟。我问:“谁下赢了?”他说:“新手怎么敢下赢老手?”熄了灯小袁问我:“丁小槐这个人怎么样?”我含糊说:“马马虎虎。”他说:“是难缠的主呢。”我说:“把自己看得太重了一点。”他说:“我那两年被他缠得苦,四面八方他都出奇兵,又不高明。像那样的东西,要斗!不是东风压倒西风,就是西风压倒东风。现在东风压倒西风没有?”我说:“西风正吹得劲,这次没叫他来,差一点都要翻脸了。”他说:“那人差就差在没分寸感,你早晚撕下脸,反而好了。
  歇下来董柳就喜欢打电话,跟女同事一点毛细的事可以说上一两个小时。我烦了说:“问问她家几个蚊子几只蟑螂!”她捂住话筒说:“没有打掉你多少钱,肉痛了吧。”她另一个爱好就是看电视连续剧,先是琼瑶的情爱片,后又迷上了警匪片。我说:“这些片子假得不得了,把你的感情骗了还不算,还把你的时间杀去了。你看王志文明知教堂有埋伏,还在深更半夜毫无理由地独身闯进去,他刑警本色?神经病呢!”她说:“我只有这一点点乐趣,你别把我的情绪破坏了。”我说:“你好不容易得了一个机会,脱产两年,你也往事业上奔一奔!”她马上说:“一家有一个人奔就可以了。我不奔我还怕你甩了我?你甩了我,我一波你连碰都别想碰一下。”她亮出了杀手锏。我说:“还是这几句话,剩饭炒三遍,狗都不闻,你也说句新鲜话出来让我听听。男人和女人就是不同,男人各有各的名字,女人只有一个名字,那就是女人。”她说:“男人和女人就是不同,我看透了。女人需要的是这个男人,男人需要的是一个女人。”
  新年刚过,我打电话到医政处去,要袁震海把年前就布置的全年工作计划交来。袁震海说:“该死该死,这几天我父亲一病,我都把这事忘了。过两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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